我將名下四套商鋪分給兩個兒子,打算去女兒家養老, 女兒卻平靜地說:媽,我下周就舉家移居紐西蘭了,簽證都辦好了...
「媽,您說什麼?」
郭曉雯放下手中的筷子,抬起頭看著她媽趙桂芳。
飯桌上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趙桂芳清了清嗓子,臉上的表情很認真:「我說,城南那四間鋪面,我打算過戶給你兩個哥哥。一人兩間,公平公正。」
「那您以後住哪?」郭曉雯問。
「我去你家住啊。」趙桂芳理所當然地說,「我一個老太太,總不能自己孤零零住老房子吧?你爸走了兩年了,我一個人守著那三室一廳,晚上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你大哥二哥都有孩子要養,我不給他們添負擔。你去上班了,我在家幫你看看門,做做飯,多好。」
整個包間安靜得像沒人一樣。
趙桂芳手裡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你說什麼?」
「移民。」郭曉雯重複了一遍,「簽證已經下來了,房子也處理好了。孫磊的工作在紐西蘭那邊已經定了,我也找到了合適的機會。我們計劃定居奧克蘭。」
「什麼時候決定的?」趙桂芳的聲音開始發抖。
「半年前就開始辦了。」郭曉雯說,「一直沒跟家裡說,是想等手續都辦妥了再通知大家。今天正好大家都在,我就說了。」
「你……」
趙桂芳張了張嘴,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扭頭看向大兒子郭建國。
郭建國終於放下了碗筷,擦了擦嘴,慢悠悠地說:「曉雯啊,你這事辦得也太突然了吧?媽剛才還在說要把鋪子分給我們,你這就要走,這讓外人怎麼看?」
「大哥覺得我應該怎麼看?」郭曉雯反問。
「我不是那個意思。」郭建國擺擺手,「我是說,媽年紀大了,你這一走,誰來照顧她?」
「媽不是說了要去你們家住嗎?」郭曉雯笑了笑,「你們兩家一家兩個月,輪流照顧,挺好的。」
「那怎麼能一樣!」郭建國的媳婦劉梅終於忍不住開口了,「我們家就兩室一廳,兒子都十二歲了,自己一個房間都不夠住,哪有地方給媽住?」
「我們家也是。」二嫂張燕趕緊接話,「建華那個店生意不好,我們一家三口擠在店裡後面的小隔間裡,媽來了住哪?」
趙桂芳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她原本以為自己把鋪子分給兩個兒子,兒子們肯定會感激涕零,爭著搶著要接她去住。
可現在還沒等她開口說要住哪家呢,兩個兒媳婦就已經開始推脫了。
「行了行了。」趙桂芳一拍桌子,「這事回頭再說。今天是家庭聚會,高興的日子,別說這些掃興的話。」
「媽,我不是掃興。」郭曉雯說,「我只是提前告訴您一聲,免得您到時候找不到我。」
「我能找不到你?」趙桂芳冷笑一聲,「你要真去了那麼遠的地方,我這輩子還能見到你幾回?」
「您可以跟我一起去。」
「我?」趙桂芳愣了一下,「我去那幹啥?人生地不熟的,話都聽不懂,我去了不是給你們添麻煩嗎?」
「怎麼會添麻煩?」郭曉雯說,「孫磊爸媽也在那邊,他們都能適應,您為什麼不能?」
「那是人家!」趙桂芳沒好氣地說,「人家從小在國外長大的,我這一把年紀了,折騰什麼?」
郭曉雯沒有再說話。
她知道,跟她媽說什麼都沒用。
在她媽眼裡,兒子永遠是親生的,女兒永遠是嫁出去的外人。
哪怕她把四套商鋪都給了兒子,女兒在她心裡的地位也不會變。
飯桌上的氣氛變得很尷尬。
郭建國和劉梅對視了一眼,兩人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一絲慌亂。
如果郭曉雯真的走了,那趙桂芳這個包袱就只能落在他們頭上了。
「曉雯啊,」郭建國試探著問,「你這事是不是再考慮考慮?國內發展也挺好的,何必非要去國外?」
「我已經決定了。」郭曉雯說,「機票都訂好了。」
「那你工作怎麼辦?」
「辭職。」
「房子呢?」
「賣了。」
「車呢?」
「也賣了。」
郭建國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他沒想到自己這個妹妹做事這麼乾脆利落,一點後路都不給自己留。
「那……那媽的四套鋪子呢?」郭建華突然問了一句。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他。
郭建華撓了撓頭:「我的意思是,既然曉雯要走了,那鋪子的事是不是可以早點辦了?」
「你什麼意思?」郭曉雯看著他。
「我沒別的意思。」郭建華嘿嘿一笑,「我就是覺得,反正你也要走了,那些鋪子你也用不著了,不如早點過戶給我們,省得以後麻煩。」
「誰說我要那些鋪子了?」郭曉雯冷冷地說。
「你不是不要嗎?」郭建華說,「從小到大,你什麼時候跟家裡爭過東西?再說了,你都要出國了,國內的產業留著也沒用啊。」
「那是媽的東西,媽想給誰就給誰。」郭曉雯說,「我不會要,但我也不會替媽做主。」
「這不就結了嘛。」郭建華搓著手,看向趙桂芳,「媽,您看,要不咱們明天就去辦手續?」
趙桂芳沒有說話。
她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蠢事。
她以為把鋪子分給兒子們,就能換來兒子的孝順和陪伴。
可現在看來,兒子們在乎的根本不是她這個人,而是那些鋪子。
「這事以後再說。」趙桂芳站起身,「我有點累了,先回去了。」
「媽,我送您。」郭曉雯也跟著站起來。
「不用。」趙桂芳擺擺手,「我自己打車回去。」
她拎起包,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包間。
郭曉雯看著母親的背影,心裡五味雜陳。
她知道母親現在肯定很難受。
但她更知道,如果不趁這個機會讓母親看清楚兩個哥哥的真實面目,以後母親只會更難受。
「你們慢慢吃。」郭曉雯拿起外套,「我先走了。」
「哎,曉雯……」郭建國想叫住她。
但郭曉雯已經走出了包間。
走廊里,她追上了正在等電梯的母親。
「媽。」
趙桂芳轉過身,眼圈紅紅的。
「你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趙桂芳問她。
「什麼?」
「移民的事。」
「嗯。」
「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我怕您不同意。」
「我當然不同意!」趙桂芳的聲音提高了八度,「你是我閨女,你跑到那麼遠的地方去,我這心裡能好受嗎?」
「那您讓我怎麼辦?」郭曉雯平靜地問,「留下來,看著您把所有的東西都給哥哥們,然後等著他們把我當成外人?」
「我沒有把你當外人!」
「那為什麼鋪子只給哥哥們?」
「因為……」趙桂芳語塞了。
因為她從來沒想過要給女兒留點什麼。
在她的觀念里,女兒終究是要嫁人的,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家裡的財產當然應該留給兒子。
這是她從小接受的教育,也是她一直以來的信念。
可當女兒真的要離開的時候,她才發現,這個信念好像也不是那麼牢固。
「媽,我不怪您。」郭曉雯說,「我知道您是那個年代過來的人,思想改不過來。但我也有我自己的生活,我不能一輩子都活在您的安排里。」
「那你也不能走那麼遠啊!」
「遠不遠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不想。」郭曉雯說,「我在國內待了三十三年,一直在您身邊,可您什麼時候真正關心過我?小時候,哥哥們考了九十分您獎勵他們玩具,我考了滿分您只說一句『女孩子讀書好有什麼用』。長大了,哥哥們結婚您給他們買房買車,我結婚您連一分錢陪嫁都沒給。這些事我都記得,但我從來沒說過。」
趙桂芳沉默了。
她知道女兒說的是事實。
可她從來沒覺得這有什麼不對。
「媽,我不是在翻舊帳。」郭曉雯繼續說,「我只是想讓您知道,我選擇離開不是因為我不愛您,而是因為我需要為自己活一次。」
電梯到了。
趙桂芳走進電梯,背對著女兒。
「你走吧。」她說,「走了就別回來了。」
「媽……」
「別叫我媽。」趙桂芳的聲音有些哽咽,「我沒有你這麼狠心的女兒。」
電梯門緩緩關上。
郭曉雯站在門外,看著母親的身影消失在門縫裡。
她沒有哭。
因為她早就知道會是這個結果。
她轉身走向樓梯間,掏出手機給丈夫打了個電話。
「喂,孫磊,我跟媽說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溫和的男聲:「她怎麼說?」
「還能怎麼說,生氣唄。」
「意料之中。」孫磊嘆了口氣,「你別太難過了,等她在兩個哥哥家住一段時間,就會明白你的苦心了。」
「希望吧。」郭曉雯說,「不過我估計,她很快就會後悔的。」
「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我那兩個哥哥是什麼德行,我最清楚。」郭曉雯苦笑了一聲,「他們現在巴不得媽趕緊把鋪子過戶給他們,等過戶完了,媽就沒用了。」
「那我們要不要等等再走?」
「不等。」郭曉雯堅定地說,「我們已經等了太久了。該做的我都做了,剩下的就看媽自己能不能想通了。」
掛了電話,郭曉雯走出飯店。
外面下著小雨。
她沒有打傘,就這麼走進了雨里。
雨水打在她的臉上,涼涼的。
她突然覺得很輕鬆。
像是卸下了背負多年的枷鎖。
而此刻,趙桂芳正坐在計程車的後排,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小心翼翼地問:「阿姨,您沒事吧?」
「沒事。」趙桂芳擦了擦眼淚,「師傅,麻煩您開快點,我想回家。」
「好嘞。」
車子駛入夜色中。
趙桂芳靠在座椅上,腦子裡亂糟糟的。
她想起女兒小時候的樣子,扎著兩個小辮子,蹦蹦跳跳地跟在她身後喊媽媽。
那時候她覺得女兒真可愛。
可後來有了兒子,她就漸漸忽略了女兒。
她覺得兒子才是傳宗接代的根,女兒早晚是別人家的人。
所以她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兒子身上。
供他們上學,給他們找工作,幫他們娶媳婦,給他們買房買車。
她以為這樣就能換來一個幸福的晚年。
可現在她才發覺,自己好像錯了。
而且錯得很離譜。
回到家,趙桂芳打開燈。
空蕩蕩的客廳里只有她一個人。
牆上掛著丈夫的遺像,照片里的男人笑得很慈祥。
「老頭子,你說我是不是做錯了?」趙桂芳對著遺像自言自語,「我要把鋪子分給兒子們,女兒就要走了。你說我該怎麼辦?」
遺像自然不會回答她。
趙桂芳坐在沙發上,拿出手機,翻了翻通訊錄。
她想給女兒打個電話,但又拉不下這個面子。
猶豫了半天,她還是撥通了大兒子郭建國的電話。
「喂,建國啊,你到家了嗎?」
「到了,媽,有事嗎?」
「那個……我想跟你說說鋪子的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媽,這事不急,您先休息吧。」
「怎麼能不急?」趙桂芳說,「你不是一直想要那兩間城南的鋪子嗎?明天咱就去辦手續。」
「媽,我真不急。」郭建國的語氣有些奇怪,「您別多想,好好休息。」
「你這孩子,怎麼……」
「媽,我這邊還有點事,先掛了啊。」
嘟嘟嘟……
趙桂芳愣愣地看著手機。
大兒子居然掛她電話了。
這還是頭一回。
她又撥通了二兒子郭建華的電話。
「喂,建華啊,睡了嗎?」
「還沒呢,媽,啥事?」
「我想跟你說說鋪子的事,明天去辦過戶,你看行不?」
「明天?」郭建華的聲音有些猶豫,「媽,明天恐怕不行,我店裡忙。」
「那後天?」
「後天也不行,我得去進貨。」
「那你說什麼時候有空?」
「這個……媽,要不咱再等等吧。」郭建華支支吾吾地說,「反正鋪子在那又跑不了,不急這一時半會兒的。」
趙桂芳的心沉了下去。
她終於明白了。
兒子們不是不想要鋪子,而是怕她拿了鋪子之後,就賴在他們家不走。
所以他們寧願暫時不要鋪子,也不想接她去住。
「好,那就等等吧。」趙桂芳說完,掛了電話。
她坐在黑暗裡,突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辛辛苦苦一輩子,攢下了四套商鋪。
想著留給兒子們,讓他們過得好一點。
可到頭來,兒子們連一個落腳的地方都不願意給她。
她想起女兒說的話:「媽,我不是在翻舊帳,我只是想讓您知道,我選擇離開不是因為我不愛您,而是因為我需要為自己活一次。」
也許,女兒說得對。
她確實需要為自己活一次了。
可是,該怎麼活呢?
趙桂芳不知道。
她只知道,從今晚開始,一切都不一樣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趙桂芳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樓下空蕩蕩的街道。
路燈昏黃的光線下,雨絲密密麻麻地落下。
她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個雨天。
那時候女兒剛上小學,放學的時候下大雨,她去接女兒。
女兒撐著傘,踮起腳尖想把傘舉到她頭頂。
「媽媽,你別淋濕了。」
那一刻,她覺得很溫暖。
可後來,她就把這份溫暖忘記了。
她只顧著給兒子們撐傘,卻忘了女兒也需要她的保護。
「對不起,曉雯。」趙桂芳喃喃自語,「媽對不起你。」
可是,對不起有什麼用呢?
女兒已經決定要走了。
而且走得那麼決絕。
連回頭看一眼都不願意。
趙桂芳擦了擦眼淚,轉身走進臥室。
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裡全是女兒小時候的樣子。
她想給女兒打個電話,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猶豫了很久,她還是拿起了手機。
點開微信,找到女兒的對話框。
上一次聊天還是半個月前,女兒問她要不要一起吃飯。
她當時忙著給孫子買生日禮物,隨便回了個「改天吧」。
然後就再也沒有下文了。
趙桂芳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刪掉,又打上。
反反覆復好幾次,最後還是什麼都沒發。
她放下手機,閉上眼睛。
算了,明天再說吧。
第二天一早,趙桂芳是被敲門聲吵醒的。
她披上外套去開門,門外站著的是大兒子郭建國。
「媽,早啊。」
郭建國手裡提著早餐,笑容滿面。
「你怎麼來了?」趙桂芳有些意外。
「我來給您送早餐啊。」郭建國走進屋,把早餐放在桌上,「豆漿油條,您最愛吃的。」
趙桂芳看著桌上的早餐,心裡湧起一股暖意。
看來兒子還是惦記她的。
「媽,昨晚的事您別往心裡去。」郭建國坐下來,「我昨晚不是故意掛您電話的,實在是公司臨時有事。」
「沒事,媽理解。」
「還有鋪子的事,」郭建國頓了頓,「我覺得還是先放一放比較好。」
「為什麼?」
「您想啊,曉雯馬上就要走了,您現在把鋪子過戶給我們,外人會怎麼說?」郭建國一臉為難,「他們會說我們兄弟倆貪心,趁著妹妹要走,把家產都占了。」
「誰敢這麼說?」趙桂芳不高興了,「這是我的東西,我想給誰就給誰。」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人言可畏啊。」郭建國嘆了口氣,「再說了,您一個人住這麼大的房子,也不安全。要不您搬到我家來住幾天?等曉雯走了,咱們再從長計議。」
趙桂芳愣住了。
大兒子居然主動提出讓她去住。
這可是破天荒頭一回。
「這……方便嗎?」趙桂芳試探著問。
「有什麼不方便的?」郭建國笑著說,「您是我媽,住兒子家天經地義。劉梅也說了,之前是她不懂事,您別跟她一般見識。」
趙桂芳的眼眶有些濕潤。
她沒想到大兒子會這麼懂事。
「那行,我收拾收拾,跟你過去。」
「不急不急,您先吃早餐。」郭建國殷勤地把豆漿推到趙桂芳面前,「吃完我再幫您收拾。」
趙桂芳點點頭,端起豆漿喝了一口。
熱乎乎的豆漿順著喉嚨滑下去,整個人都暖和了。
她突然覺得,昨晚的那些擔心都是多餘的。
兒子們還是很孝順的。
只是之前自己想多了而已。
吃過早餐,趙桂芳簡單地收拾了幾件衣服,跟著郭建國去了他家。
郭建國家的房子確實不大,兩室一廳,一家三口住著剛好。
劉梅給趙桂芳騰出了一間小書房,裡面放了一張摺疊床。
「媽,委屈您了。」劉梅笑著說,「家裡地方小,您先將就一下。」
「不委屈不委屈。」趙桂芳連忙擺手,「有個地方住就行了。」
她心裡其實有點失落。
原本以為自己來了,兒子會讓她住在主臥旁邊的客房裡。
沒想到是書房。
而且還是摺疊床。
不過她也沒說什麼。
畢竟是自己要來住的,不能挑剔太多。
第一天還算順利。
劉梅做了一桌子菜,郭建國的兒子郭小寶也很乖巧,一口一個奶奶叫得趙桂芳心花怒放。
趙桂芳覺得,這樣的日子也挺好的。
可到了第二天,畫風就變了。
早上六點多,趙桂芳還在睡覺,就被外面的動靜吵醒了。
她起床一看,劉梅正在廚房裡忙活,鍋碗瓢盆叮噹作響。
「媽,您醒了?」劉梅探出頭,「早飯快好了,您洗漱一下就能吃了。」
「好。」
趙桂芳走進衛生間,發現洗手台上堆滿了化妝品和護膚品,根本沒有她放牙杯的地方。
她只好把牙杯放在馬桶蓋上,彎著腰刷牙。
刷完牙出來,郭小寶已經坐在餐桌前了。
「奶奶,您怎麼用我的牙刷了?」郭小寶突然叫了起來。
「沒有啊,我用的是自己的。」
「那支藍色的就是我的!」郭小寶指著趙桂芳手裡的牙刷,「我的牙刷是藍色的,您的是紅色的!」
趙桂芳低頭一看,還真是藍色的。
她剛才沒注意,隨手就拿了一支。
「對不起對不起,奶奶沒看清。」趙桂芳趕緊道歉。
「煩死了!」郭小寶撅著嘴,「您把我的牙刷弄髒了,我不要了!」
「小寶,不許這麼跟奶奶說話!」郭建國呵斥了一聲。
「本來就是嘛!」郭小寶不服氣,「她自己不長眼睛,怪我幹什麼?」
「你這孩子……」
「行了行了。」趙桂芳連忙打圓場,「是奶奶不對,奶奶給你買新的。」
「那您現在就給我買!」郭小寶不依不饒。
「好好好,吃完飯就去買。」
趙桂芳嘴上答應著,心裡卻很不是滋味。
她沒想到孫子會這麼嫌棄她。
更讓她難受的是,劉梅在旁邊一句話都沒說,好像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
吃完早飯,趙桂芳出門去買牙刷。
走在小區里,她突然覺得自己像個外人。
明明是兒子的家,她卻連用什麼東西都要小心翼翼的。
買了牙刷回來,劉梅正在陽台上打電話。
「我跟你說,她一來就把家裡搞得亂七八糟的,小寶的牙刷都被她用過了……可不是嘛,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走……」
趙桂芳站在門口,進退兩難。
她知道劉梅是在跟誰打電話。
肯定是跟老二家的張燕。
兩個兒媳婦平時不怎麼來往,但只要一說起她這個婆婆,就有說不完的共同話題。
趙桂芳悄悄退了出去。
她在小區樓下的長椅上坐了很久。
直到中午才回去。
接下來的幾天,趙桂芳的日子越來越難過。
劉梅每天變著花樣給她臉色看。
不是嫌她洗衣服用水太多,就是說她看電視聲音太大。
甚至連她上廁所的時間長了都要念叨幾句。
郭建國倒是對她客客氣氣的,但每天早出晚歸,在家待不了幾個小時。
趙桂芳想跟他說說話,都沒機會。
就這樣熬了一個星期,趙桂芳實在受不了了。
她給二兒子郭建華打了個電話,說想去他那邊住幾天。
郭建華滿口答應。
可等趙桂芳到了他家才知道,所謂的「住幾天」不過是換個地方受氣罷了。
郭建華家的條件還不如郭建國家。
一家三口擠在店鋪後面的隔間裡,連個獨立的衛生間都沒有。
洗澡要去公共澡堂,上廁所要去街對面的公廁。
趙桂芳住了三天,就瘦了五斤。
她跟郭建華商量,想搬回自己家去住。
郭建華倒是沒攔著她,只是說了一句:「媽,您回去也行,但鋪子的事您可得想清楚了。我大哥那人您也知道,他要是拿到鋪子,肯定不會管您死活的。」
趙桂芳聽了這話,心裡涼了半截。
她終於明白了。
兒子們爭的不是她這個人,而是那四套商鋪。
誰拿到了商鋪,誰就掌握了主動權。
至於她這個老太婆,不過是個累贅罷了。
趙桂芳拖著行李箱回到了自己家。
推開門的那一刻,她哭了。
空蕩蕩的房子裡,只有她一個人的影子。
她突然很想女兒。
想給女兒打個電話。
可她拿起手機,又放下了。
因為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難道要說「媽錯了,媽不該偏心」?
她說不出口。
幾十年的觀念,不是說改就能改的。
就算她現在意識到自己錯了,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女兒。
更何況,女兒馬上就要走了。
就算她認錯,又能改變什麼呢?
趙桂芳坐在沙發上,看著牆上的掛鐘發獃。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她起身去開了燈,然後又坐回沙發上。
手機突然響了。
是女兒打來的。
趙桂芳猶豫了一下,接通了電話。
「喂,曉雯啊。」
「媽,您吃飯了嗎?」
「吃了。」趙桂芳撒謊道,「你呢?」
「我也吃了。」郭曉雯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媽,我想跟您說件事。」
「什麼事?」
「我下周三的飛機,您能來送我嗎?」
趙桂芳握著手機的手微微顫抖。
她張了張嘴,想說「好」,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你非要走嗎?」
「媽,我們不是說好了嗎?」
「我知道。」趙桂芳的聲音有些哽咽,「可是……可是我捨不得你。」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媽,我也捨不得您。」郭曉雯的聲音也有些哽咽,「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要走。我不能永遠留在您身邊,就像您不能永遠留在我外婆身邊一樣。」
「可你這一走,我以後怎麼辦?」
「您有兩個哥哥啊。」
「他們……」趙桂芳說不下去了。
她不想讓女兒知道自己在兩個兒子家受的委屈。
「媽,您是不是在哥哥家過得不好?」郭曉雯敏銳地問道。
「沒有沒有。」趙桂芳連忙否認,「他們都對我挺好的。」
「真的嗎?」
「真的。」
「那就好。」郭曉雯似乎鬆了口氣,「媽,我走之前,想請您吃頓飯,就咱們娘倆。」
「……好。」
「那就這麼說定了。周六晚上,我訂好餐廳了,到時候來接您。」
「好。」
掛了電話,趙桂芳再也忍不住了。
她趴在沙發上,嚎啕大哭。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哭。
可能是因為捨不得女兒。
也可能是因為後悔。
後悔自己這麼多年對女兒的虧欠。
可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女兒已經決定要走了。
而她這個當媽的,連挽留的資格都沒有。
周六傍晚,郭曉雯開車來接趙桂芳。
母女倆去了市中心的一家西餐廳。
環境很好,菜品也很精緻。
可趙桂芳一點胃口都沒有。
她看著坐在對面的女兒,心裡酸酸的。
女兒今天穿了一條白色的連衣裙,化了淡妝,看起來特別漂亮。
「媽,您怎麼不吃?」郭曉雯問道。
「我吃不下。」趙桂芳放下刀叉,「曉雯,你真的不能留下來嗎?」
「媽,我們不是說好了不提這事嗎?」
「我知道。」趙桂芳低下頭,「可我……」
「媽,我知道您捨不得我。」郭曉雯握住她的手,「但您想想,我留在國內,您就能天天見到我嗎?您住在兩個哥哥家,我一個月能去看您幾次?」
趙桂芳無言以對。
「我去了紐西蘭,雖然離得遠了,但我會經常給您打視頻電話。」郭曉雯繼續說,「而且那邊的氣候很適合養老,等我安頓好了,您也可以過來住一段時間。」
「我過去幹啥?」趙桂芳搖搖頭,「我連普通話都說不好,去了那邊還不是給你添麻煩。」
「怎麼會呢?」郭曉雯笑了,「孫磊爸媽也在那邊,他們一開始也不會英語,現在不也過得挺好的嗎?」
「那是人家年輕。」
「媽,您才六十出頭,一點都不老。」郭曉雯認真地說,「您辛苦了一輩子,也該享享福了。」
趙桂芳沒有說話。
她看著女兒的眼睛,突然覺得女兒長大了。
不再是那個需要她保護的小女孩了。
現在的女兒,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生活。
而她這個當媽的,除了祝福,什麼都做不了。
「曉雯,」趙桂芳深吸一口氣,「媽想跟你說聲對不起。」
「媽,您說什麼呢?」
「以前是媽不對。」趙桂芳的眼眶紅了,「媽偏心,媽重男輕女,媽對不起你。」
「媽,都過去了。」
「過不去。」趙桂芳搖頭,「媽心裡過不去。你知道嗎?你大哥二哥都不想讓我去他們家,他們只想要我的鋪子。我現在才知道,真正心疼我的人,只有你。」
「媽……」
「你走吧。」趙桂芳擦了擦眼淚,「媽不攔你了。你去追求你想要的生活,媽支持你。」
郭曉雯的眼眶也紅了。
她緊緊握住母親的手,聲音哽咽:「媽,謝謝您。」
母女倆相對無言。
窗外的霓虹燈閃爍不停。
這座城市依舊繁華喧囂。
可她們都知道,從今晚開始,一切都將改變。
周三上午,機場。
趙桂芳站在安檢口外,看著女兒和女婿排隊等待安檢。
孫磊的父母也在,兩位老人精神矍鑠,臉上洋溢著即將見到孫子的喜悅。
「媽,您回去吧。」郭曉雯回過頭,「到了那邊我給您打電話。」
「好。」趙桂芳點點頭,「路上小心。」
「您也要照顧好自己。」
「放心吧,媽會的。」
輪到郭曉雯安檢了。
她最後看了母親一眼,轉身走進了安檢通道。
趙桂芳站在原地,看著女兒的背影漸行漸遠。
直到再也看不見了,她才轉身往外走。
走出機場大廳,陽光刺眼。
趙桂芳眯著眼睛,抬頭看了看天空。
一架飛機正從頭頂飛過,拖著長長的白色尾跡。
「一路平安,閨女。」她喃喃地說。
然後,她轉身走向停車場。
腳步很慢,卻很堅定。
因為她知道,不管女兒走多遠,她們之間的血脈聯繫永遠不會斷。
而她要做的,就是好好地活著,等著女兒回來的那一天。
回到家的那天晚上,趙桂芳做了一個夢。
夢裡女兒還是個小姑娘,扎著兩個羊角辮,笑嘻嘻地撲進她懷裡。
「媽媽,我長大了要賺好多好多錢,給您買大房子!」
趙桂芳笑著抱住女兒,眼淚卻止不住地流下來。
醒來的時候,枕巾濕了一片。
她拿起手機,看到女兒發來的消息。
「媽,我們到了。這邊天氣很好,空氣清新。等您有空了,一定來看看。」
下面是幾張照片。
藍天白雲,綠樹紅花。
女兒站在一棟漂亮的別墅前,笑得燦爛。
趙桂芳盯著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她回了一條消息。
「好,媽一定去。」
發完這條消息,趙桂芳放下手機。
她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陽光灑進來,暖洋洋的。
她突然覺得,也許女兒說得對。
世界很大,她不應該把自己困在這一畝三分地里。
她應該走出去看看。
去看看女兒生活的地方。
去看看不一樣的風景。
至於那四套商鋪……
趙桂芳想了想,決定暫時不動它們了。
她要留著,給自己留條後路。
至於兩個兒子……
隨他們去吧。
她已經盡到了一個母親的責任。
剩下的,就看他們自己的造化了。
想到這裡,趙桂芳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她突然覺得,整個人都輕鬆了許多。
原來放下執念的感覺,這麼好。
趙桂芳在家裡躺了整整三天。
三天裡她幾乎沒怎麼吃東西。
冰箱裡的菜都蔫了。
她也懶得下樓去買。
有時候餓得實在受不了了。
就煮點白粥就著鹹菜湊合一頓。
這天下午她正躺在沙發上看電視。
手機突然響了。
是大兒子郭建國打來的。
「媽,您最近咋樣?」
趙桂芳聽到大兒子的聲音心裡一酸。
但還是強撐著說:「挺好的。」
「那就好。」郭建國的語氣聽起來很隨意,「媽,我跟您商量個事。」
「你說。」
「小寶下學期要上補習班了,學費挺貴的。」郭建國嘆了口氣,「您看您那鋪子,能不能先過戶一間給我?我手頭實在周轉不開。」
趙桂芳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她沒想到大兒子打電話來是為了這事。
「建國啊,鋪子的事不急。」趙桂芳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你不是說等曉雯走了再說嗎?」
「那都是什麼時候的事了。」郭建國的語氣有些不耐煩,「媽,您也知道現在經濟不景氣,我這工資好幾個月沒漲了。小寶的教育不能耽誤啊。」
「可那鋪子是你爸和我一輩子的心血……」
「我知道我知道。」郭建國打斷了她,「我又沒說白要您的。等我有錢了,肯定孝敬您。」
趙桂芳沉默了。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拒絕吧,怕傷了兒子的心。
答應吧,又覺得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