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退休金8000規定要分開吃飯,我同意了,他當即喊大姑姐一家來吃飯,質問我飯菜怎麼還沒做好,我笑回:說好各吃各的,不能壞了規矩
公公周建國把退休金存摺拍在桌上的時候,聲音特別響。
啪的一聲。
像打在林曉月臉上。
「從下個月開始,」周建國推了推老花鏡,「咱們分開吃飯。」
林曉月正在拖地。
拖把停在半空中。
她抬起頭,看著坐在沙發上的公公。
周建國今年六十五,退休小學教師。
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深灰色的夾克。
像還在上課似的。
「爸,您說什麼?」林曉月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說,分開吃。」周建國重複了一遍,「我退休金一個月八千,我自己夠用。你們年輕人口味重,我吃不慣。」
林曉月張了張嘴。
沒說出話來。
周建國每個月那八千塊退休金,從來沒往家裡拿過一分。
這房子是周家老宅。
林曉月和丈夫周明結婚三年,一直住在這裡。
周明是跑銷售的,一個月在家待不了幾天。
家裡就林曉月和公公兩個人。
三年來,買菜做飯洗衣打掃,全是林曉月的事。
生活費呢?
周明每個月給父親兩千。
林曉月自己再貼一千多。
算下來,公公那八千退休金,一分沒動,全存著。
現在說要分開吃。
林曉月放下拖把。
「爸,那水電費、物業費……」
「各付各的。」周建國打斷她,「我住主臥帶衛生間,我用多少電我付。你們用你們的。」
他說得特別理所當然。
林曉月的手指攥緊了拖把杆。
塑料杆子硌得手疼。
她想說這樣不像一家人。
想說周明出差在外,家裡就他們兩個,分開吃多彆扭。
想說這麼多年她伺候得還不夠嗎。
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說了也沒用。
周建國決定的事,從來沒改過。
「好。」林曉月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飄,「那就分開吃。」
周建國點點頭。
好像很滿意她的識相。
「廚房你上午用,我下午用。」他安排得明明白白,「碗筷分開,冰箱也劃好位置。」
林曉月嗯了一聲。
繼續拖地。
拖到沙發邊上時,聽見周建國在打電話。
聲音很大,故意讓她聽見似的。
「慧芳啊,這周六帶孩子們過來吃飯。」
「對,來家裡。」
「想吃什麼?爸給你們做……哦不,家裡有人做。」
林曉月的手頓了一下。
慧芳是大姑姐周慧。
嫁在同城,隔三差五就來。
以前來,都是林曉月張羅一桌子菜。
吃完拍拍屁股走人。
碗都不洗一個。
現在公公剛說分開吃,轉頭就叫女兒一家來聚餐。
什麼意思,太明顯了。
周六很快就到了。
林曉月上午去超市買了菜。
自己的那份。
回來時十點多,公公已經在廚房忙活了。
看見她手裡的袋子,周建國皺了皺眉。
「就買這麼點?」
林曉月平靜地說:「我一個人的量。」
周建國臉色不太好看。
但沒說什麼。
林曉月進了自己房間。
她和周明的臥室在次臥,不大,朝北。
冬天冷,夏天熱。
主臥帶陽台帶衛生間,公公住著。
她坐在床邊,聽著外面公公打電話的聲音。
「快到了?好好,路上慢點。」
「樂樂想吃什麼?糖醋排骨?有有有!」
「小寶要喝果汁?買好了!」
聲音里透著高興。
那種高興,林曉月從來沒聽過。
至少沒對她有過。
十一點半,門鈴響了。
熱鬧的腳步聲湧進來。
大姑姐周慧的大嗓門,姐夫的寒暄,兩個外甥的吵鬧。
「爸!我們來了!」
「外公!我要玩你的平板!」
「哎喲我的乖孫,快來!」
林曉月坐在房間裡,沒出去。
出去幹嘛呢?
又不是來找她的。
果然,沒過五分鐘,周慧的聲音在客廳響起。
「曉月呢?還沒回來?」
周建國說:「在屋裡。」
「這都幾點了,還不做飯?」周慧的聲音抬高了,「我們一家子都餓了。」
林曉月深吸一口氣。
推門出去。
客廳里堆滿了人。
大姑姐一家四口,加上公公,五雙眼睛齊刷刷看過來。
周慧今年四十出頭,微胖,燙著卷髮。
看見林曉月,眉頭一挑。
「喲,在家啊。還以為你出去玩了。」
林曉月說:「剛回來。」
「那趕緊做飯吧。」周慧理所當然地說,「樂樂都餓了,正在長身體呢。」
她兒子樂樂,十二歲,胖乎乎的,已經癱在沙發上玩手機。
頭都沒抬。
周建國也看過來。
那眼神,像在等她主動去廚房。
林曉月沒動。
她看著公公,聲音很平穩。
「爸,您不是說要分開吃飯嗎?」
客廳里瞬間安靜了。
周慧愣了愣:「什麼分開吃?」
周建國的臉沉了下來。
「今天你姐一家來,是客人。」
林曉月笑了笑。
很淡的那種笑。
「客人來了,主人招待。」她說,「我是您兒媳婦,不是您家的保姆。」
周慧炸了。
「林曉月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林曉月一字一句,「既然說好了各吃各的,就不能壞了規矩。」
她指了指廚房。
「食材在冰箱裡,鍋碗瓢盆都是現成的。爸您退休金八千,請女兒一家吃頓飯,應該請得起。」
說完,她轉身回了房間。
關上門。
還能聽見外面周慧的尖叫聲。
「爸你聽聽!這什麼態度!」
「周明呢?給他打電話!」
「反了天了!」
林曉月靠在門後。
手在抖。
心跳得厲害。
但她沒出去。
這一次,她不打算退讓。
中午那頓飯,最後還是公公自己做的。
林曉月在房間裡,聽見廚房叮叮噹噹的響。
還有周慧故意提高的聲音。
「爸您慢點!別燙著!」
「哎呀這些年輕人,一點孝心都沒有!」
「媽要是還在,不知道得多傷心!」
提到婆婆,是周建國最受不了的。
果然,外面鍋鏟的聲音更重了。
像在發泄。
林曉月戴上耳機。
聽音樂。
兩點多,外面吃完飯了。
碗筷堆在池子裡,沒人洗。
周慧一家在客廳看電視,聲音開得很大。
公公進了自己房間,關上門。
估計在生悶氣。
林曉月出來,去廚房。
池子裡堆著七八個盤子,五六個碗,還有油乎乎的鍋。
她看了一眼。
轉身從冰箱裡拿出自己的菜。
用另一個灶眼,炒了個青菜,蒸了點米飯。
坐在廚房的小凳子上,安安靜靜吃完。
洗了自己的碗筷。
至於池子裡那堆?
她沒碰。
下午四點,周慧一家要走了。
臨走前,周慧敲林曉月的門。
敲得很用力。
林曉月打開門。
「爸不舒服,你晚上照顧著點。」周慧板著臉,「年紀大了,氣不得。」
林曉月點點頭:「知道了。」
「還有,」周慧盯著她,「別以為周明不在,你就能欺負爸。這個家,還輪不到你說了算。」
林曉月沒接話。
等他們走了,關上門。
客廳一片狼藉。
瓜子殼、果皮、紙巾,扔得滿地都是。
茶几上還有喝剩的飲料瓶。
林曉月拿了掃帚,開始打掃。
掃到一半,公公的房門開了。
周建國站在門口,臉色鐵青。
「你今天,很給我長臉啊。」
林曉月直起身。
「爸,是您說要分開吃的。」
「分開吃,就是你姐一家來了,你躲屋裡?」
「不然呢?」林曉月看著他,「您定的規矩,我遵守,有什麼錯?」
周建國被噎住了。
他瞪著她,好一會兒。
「行,你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轉身,砰地關上門。
林曉月繼續掃地。
手很穩。
但眼睛有點澀。
晚上八點,周明打電話來了。
開口就是質問。
「曉月,你怎麼回事?姐說你把爸氣得不輕。」
林曉月握著手機,走到陽台。
外面天黑了,風很冷。
「你爸說要分開吃飯,退休金自己管,生活費各付各的。我同意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呢?」
「然後他馬上叫姐一家來吃飯,讓我做一桌子菜。我說既然分開吃,就該各做各的。」
周明嘆氣。
「姐一家難得來,你做頓飯怎麼了?至於這麼計較?」
林曉月覺得心口堵得慌。
「周明,這三年來,你姐來了多少次?哪次不是我做飯?哪次他們洗過一個碗?哪次不是說走就走,留下一堆爛攤子?」
「那是你姐……」
「是你姐,不是我姐。」林曉月打斷他,「你爸一個月八千退休金,一分不掏。你每個月給他兩千,我貼一千多。家裡開銷全是我們出。現在他要分開吃,我同意了,轉頭就讓你姐來占便宜。憑什麼?」
周明不說話了。
良久,他說:「爸年紀大了,你就不能讓讓?」
「我讓得還不夠多嗎?」林曉月聲音發抖,「結婚三年,我住朝北的次臥,冬天凍得睡不著。你爸住主臥帶衛生間,空調隨便開。我每天下班回來做飯打掃,他說我菜咸了淡了,湯油了清了。你姐一來,就挑三揀四,指手畫腳。周明,我也是人,我也會累。」
電話那頭只有呼吸聲。
「好了好了,」周明最終妥協,「我知道你不容易。但爸那邊,你稍微軟一點。等我下個月回來,咱們再說,行嗎?」
林曉月掛了電話。
沒答應,也沒反駁。
她知道,說了也沒用。
周明是個孝子。
孝到有點愚的那種。
在他心裡,父親永遠是對的。
就算不對,也是長輩,得讓著。
日子就這麼別彆扭扭地過。
分開吃飯的規矩,執行得一絲不苟。
廚房分時段。
冰箱劃地盤。
水電費,林曉月真的拉了個單子,算公公房間的空調、電視、衛生間的熱水器大概用多少度。
算出來,一個月至少得給她三百。
她把單子給周建國的時候,老頭子的臉都綠了。
「你跟我算這個?!」
「是您說要各付各的。」林曉月很平靜,「要不,咱們裝個分電錶?」
周建國把單子摔在地上。
但月底,還是把錢扔茶几上了。
三百,一分不多。
林曉月收了。
她開始記帳。
每一筆開銷,清清楚楚。
周慧來的頻率更高了。
以前一個月一兩次。
現在每周都來。
周末必來,有時候周三晚上也來。
美其名曰:「爸一個人吃飯冷清,我們來陪陪。」
來了就進廚房。
用林曉月的灶,林曉月的鍋,林曉月的油鹽醬醋。
做完飯,廚房像打過仗。
林曉月下班回來,看到油膩膩的灶台,堆成山的碗。
她不說話。
拍照片。
發到家庭群里。
@周慧:「姐,下次用完廚房麻煩收拾一下。畢竟是公共區域。」
周慧不回復。
但下次來,照樣如此。
公公也不管。
有時候還幫腔。
「你姐上班累,來做頓飯就不錯了,你還指望她收拾?」
林曉月就笑笑。
「那您收拾?」
周建國又被噎住。
鄰居開始說閒話了。
小區里老頭老太太多,喜歡聚在一起聊天。
不知道誰傳的,說周家兒媳婦不孝順,讓公公自己做飯,還跟公公算水電費。
傳得有鼻子有眼。
林曉月下班回家,在樓道里碰上隔壁王阿姨。
王阿姨欲言又止。
最後還是拉住她。
「曉月啊,阿姨多嘴說一句。老人年紀大了,能忍就忍忍。名聲要緊。」
林曉月問:「阿姨聽誰說的?」
「就……樓下幾個老姐妹聊天。」王阿姨眼神躲閃,「說你公公挺可憐的,退休金都被你管著,吃不好穿不好的。」
林曉月笑了。
「王阿姨,我公公退休金八千,自己拿著呢。我一個月工資才五千,還得貼補家裡。誰可憐誰啊?」
王阿姨愣了愣。
「啊?這樣嗎……」
「您要是不信,可以去問我公公。」林曉月說,「或者,看看他每天穿的什麼牌子的衣服,用的什麼牌子的茶葉。」
說完,上樓了。
她知道,這話王阿姨會傳出去。
但傳出去又怎樣?
她不在乎了。
周末,周慧又來了。
這次帶了她婆婆。
也就是周建國的親家母。
兩個老太太加上周慧,三個女人坐在客廳,聲音大得整棟樓都聽得見。
「現在的年輕人啊,不懂感恩。」
「就是,老人把兒子養大,娶了媳婦就忘了爹。」
「還得是女兒貼心。」
林曉月在房間裡改方案。
公司最近忙,她接了個新項目。
得加班。
外面的聲音像蒼蠅,嗡嗡嗡的。
她戴上降噪耳機。
世界安靜了。
六點多,有人敲門。
敲得很急。
林曉月摘下耳機,開門。
周慧站在外面,臉色不好看。
「做飯了沒?都幾點了?」
林曉月看了眼手機。
「姐,今天周六,廚房下午時段是爸用的。」
「爸今天不舒服,你做一下怎麼了?」
「哪兒不舒服?需要去醫院嗎?」林曉月問。
周慧噎住。
「就是……累了。你做頓飯能累死?」
林曉月搖頭。
「不能累死,但會壞了規矩。」
她轉身回屋,拿了包。
「我出去吃。你們自便。」
從客廳經過時,看見三個女人瞪著她。
周建國的親家母撇撇嘴。
「沒家教。」
林曉月腳步停了一下。
然後繼續往外走。
門關上那一刻,聽見裡面摔杯子的聲音。
她下樓,去了小區門口的麵館。
點了一碗牛肉麵。
熱乎乎的湯,厚切的牛肉。
她慢慢吃。
吃著吃著,眼淚掉下來。
不是傷心。
是憋屈。
憑什麼?
憑什麼她要過這樣的日子?
結婚前,她也曾是父母捧在手心的女兒。
也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朋友,自己的生活。
怎麼結了婚,就成了周家的免費保姆?
還得受氣?
手機響了。
是母親打來的。
林曉月擦擦眼淚,調整呼吸。
「媽。」
「月月,吃飯了嗎?」母親的聲音總是很溫柔。
「正在吃呢。」
「周明還沒回來?」
「嗯,下個月。」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
「你公公那邊……還好嗎?」
林曉月鼻子一酸。
「挺好的。」
「別騙媽。」母親嘆氣,「你王阿姨跟我打電話了,說小區里傳得難聽。月月,要是太委屈,就回家住幾天。」
「不用,」林曉月深吸一口氣,「我能處理。」
「唉,當初就不該答應你嫁那麼遠……」
「媽,沒事。」
又聊了幾句,掛了電話。
林曉月看著碗里的面。
湯已經涼了。
她付了錢,走出麵館。
沒回家。